著作權人:本篇源自陳世芳,〈大溪普濟堂之源起:姚哲聖、姚哲儒、姚哲民先生訪談錄〉,《桃園文獻》,第十五期(2023),頁149-157。由桃園市政府文化資產科提供。
本篇所有內容,不限於文字、圖像等數位資料,均受著作權法保護,應取得著作財產權人/單位同意授權,始得利用。
訪談對象:姚哲聖、姚哲儒、姚哲民
訪談人:陳世芳
採訪時間:2022年12月3日
記錄整理:陳世芳
攝影:盧逸峰
民國108年(2019)9月出刊的《桃園文獻》第8期中,刊登〈日治時期成立之大溪社頭在地發展脈絡與傳承〉一文,該文旨在討論大溪社頭參與境儀式的沿革及過程等,而當地境儀式的由來,則是要由普濟堂三聖恩主信仰開始談起,內文以普濟堂已逝前主委呂傳命先生(註1)所著之《大溪普濟堂沿革誌》內容為參考依據,提及普濟堂並非是族群遷移、家族、地緣等歷史脈絡所發展出來的神明信仰。
有關普濟堂起源的說法,除《大溪普濟堂沿革誌》中所載之內容外,源起於大溪的姚氏家族對此則有不同說法,為了將普濟堂之起源問題講述清楚,姚家後人發起了「正名運動」,並主動聯繫桃園市文化局,希望能在《桃園文獻》中再行刊登普濟堂源起的其他版本。故而本文內容重點,即在於闡述普濟堂之發起與姚氏家族的關係,以究明過往普濟堂歷史沿革敘述中的模糊地帶,提供另一面向的思考方向。
在說明普濟堂的歷史源流之前,首先介紹一下對普濟堂現行歷史記載有所疑義的大溪姚氏家族。姚氏祖籍為漳州錦田望族(註2),姚氏在臺墾拓之先祖姚隆山,又名勤善,與其妻姚王氏阿玉育有2子,分別為長子姚回想、次子姚石珠。本次欲對普濟堂歷史提出新說者,乃是姚回想一脈。姚回想與妻姚游𤆬治育有長子姚阿朝、長女姚氏修、次子姚鴻池,此次3位受訪者姚哲聖、姚哲儒、姚哲民皆為姚鴻池之子。
就姚家三兄弟所述,姚氏家族自清代時已移入桃園大溪,經營雜貨事業,販賣生活必需品,另也經營金飾店、食店、木雕業等,與對岸漳州、泉州、福州及臺灣北部艋舺、滬尾等地往來密切,生意興隆,收入頗豐。據日治時期戶籍資料。所載姚隆山逝世後由長子姚回想承繼家業,據載為從事日稼業(註3)、雜貨商、租賃商等營生,因家中事務繁多,還可見有多名雇人在戶籍之內。姚哲民提及日治時期家族承繼祖輩家業,除原有商鋪外,兼營米業、酒專賣及建材運銷等(註4)。
大正14年(1925)姚回想去世,昭和元年(1926)姚隆山之妻、姚回想之母姚王阿玉也過世,次子姚石珠因感家族支柱重心皆逝世,無心續留大溪,長姪姚阿朝業已成人,繼承家業,故將部分產業處理後,轉赴花蓮,大溪家業則由姚回想一脈存續。
昭和5年(1930)姚阿朝因與叔叔姚石珠感情融洽,加之在大溪的家族重擔不堪負荷,選擇跟上叔叔的腳步,帶著家人也前往花蓮。姚回想次子姚鴻池一脈在1940年代初期,轉往基隆、九份一帶發展,至於姚回想長女姚氏修,因嫁與大溪知名匠師鄭貴琳,故一直未離開大溪,是姚氏家族唯一留在大溪的一支。瞭解姚氏家族在大溪的發展後,接下來要敘述姚氏家族認知中,大溪普濟堂的發展源流。
依據呂傳命所編纂的〈大溪普濟堂沿革誌〉(以下簡稱沿革誌),其講述普濟堂之源起,乃是大溪本地人王天恭,以及福仁宮(註5)廟祝李才旺兩人,因外出打拼工作時,感知竹東沙坪地區三聖恩主之靈驗,故而分靈回大溪供奉,最初設座供奉的地點為江傳興之私宅,後再移至江序抱(註6)先生家中。
關於上述說法,姚氏後人認為與他們所知的普濟堂源起版本並不相同,就其家族中所流傳,最初對三聖恩主之崇祀,並非如沿革志所說由竹東沙坪遷入大溪,三聖恩主原是姚隆山的原鄉信仰,光緒13年(1887)姚隆山攜子返回漳州錦田老家祭祖,同年恭迎家中所供奉之三聖恩主神牌及公媽牌來臺,奉祀於大溪自宅中,故原始普濟堂的性質應屬家祠。
此外,因姚氏先祖為人樂善好施,時常施棺助葬,投入社會救濟事業,例如:若有人來店鋪買物賒帳,姚回想雖將之登記於帳冊之上,但最後若對方無力償還,則將帳簿銷毀,不再向這些窮苦人家索討,由於姚家之善行,故本為姚氏家祠性質的祭祀場所,漸轉變為具有「善堂」(勸善、行善)意涵的地方公共場域,不再僅做為姚氏家祠而已。
姚家對上述說法所提出的證明為日治時期的戶籍資料,現今普濟堂所在地,在日治時期為桃園廳海山堡大嵙崁街(土名草店尾街)百四番地(104號),而據戶籍資料所載,姚回想確實曾為此戶籍之戶主。然前述沿革誌中的說法,普濟堂初成立時是放置於江家私宅之中,對於此說,姚哲民先生表示,實際上普濟堂在成立之時,廟址確實就是104號,當時還是所謂的善堂,並未被叫做普濟堂,而之所以會有傳說提及普濟堂初成立時是在江家私宅中,可能是因為江氏家族曾經跟姚家購買過土地所致。
根據明治33年(1900)6月,民政長官後藤新平在臺主持土地調查期間,為做登記而提出的〈理由書〉中,留下了江家7人曾向姚回想(瑞昌)、姚石珠購置店屋的紀錄。姚哲民認為,或許正因如此,當地才會流傳江家買地是為了建154第 十 五期廟的說法,但實則江家所買店屋位在大嵙崁下街,並不在普濟堂所在地草店尾街,故此說應為訛傳。
也正是因為普濟堂所在位置原為姚氏家族之私宅,故而姚家後人認為正確的普濟堂歷史源流應為姚隆山在世時,由漳州老家迎來三聖恩主神位,並奉祀於自宅中,當時性質仍屬家祠或善堂,至姚回想時做為發起人,成立普濟堂,可謂為普濟堂之創始人。
而廟務方面則敦請江序益做為經理人,對外接洽,但明治40年(1907)時江序益去世,後續又再有其他經理人接手管理廟務。故在沿革誌中提及推江序益先生為堂主,所指應為江序益初期管理廟務之事,並非普濟堂為江家所發起。
據現傳之普濟堂建廟歷史來看,為明治35年(1902)設立,明治40年(1907)由江序益、呂建邦、江健臣、江次全、黃希隆、鍾會南等多位地方士紳,共同發起建廟,至明治41年(1908)即告竣工。對於這個說法,姚哲民等人也有若干疑義,在姚回想的戶籍資料中,戶口內部的記事中記載,於1908年10月13日前姚家仍居於廟址104號上,之後因建廟之故搬遷至他處,戶口曾入35、36、45、46號,最後待在29號。姚先生說這是因為原為家祠的普濟堂要整建,故而姚回想才會搬遷至他處,且蓋廟的時間並非如現行紀錄所載,僅花費1年時間(註7),而是直到大正3年(1914)前後才全部修建完成。
當時正因為蓋廟的時間花費相當長,姚回想當時還被人笑建廟的速度太慢,姚哲民說之所以廟蓋得如此緩慢,除了因為是為了讓母親姚王阿玉有地方修行所建,希望蓋的更加舒適之外,也因為姚回想較為挑剔,修建得不好之處還會拆掉重蓋,再加上好建材多半要從大陸運來,因此所費時日較久。
針對這樣的說法,姚家後人所提出的佐證為姚隆山之妻、姚回想之母姚王阿玉之戶籍資料,據載姚王阿玉於大正4年(1915)12月16日被註記寄留於普濟堂廟址104號,且姓名旁還加註廟守(即廟祝)字樣,就這樣待在廟裡直到昭和元年(1926)去世為止,故姚氏後人提出廟宇修繕完成的日期應在大正4年(1915)間。
且姚哲民也提及,當時廟宇修建完成後,要將三聖恩主的牌位再次奉迎回104號,選定的時間就是農曆六月二十四日,因為這天是神祇的誕辰。最初只是要將神位由29號遷回104號,大概只是歷時5分鐘的路程而已,但因為附近的信眾都跟著膜拜,也做了一些儀式,故而成為普濟堂的第一次遶境紀錄,形成普濟堂固定的年中行事,遶境的範圍也愈來愈大。
正如前述,大正14年(1925)、昭和元年(1926)姚家支柱姚回想、姚王阿玉相繼去世,姚氏家族也陸續搬遷,僅剩姚回想之女姚氏修因婚嫁之故,仍留居大溪,家族其他人則移轉至花蓮及基隆等地,也正因如此,普濟堂相關事務皆未再插手參與,大概自姚王阿玉過世後,姚家與普濟堂的連結宣告中斷,陸續進來其他人接手管理運作,而戰後則是由呂傳命先生出任委員,負責廟務運作。
在此處,姚氏後人又提出一個問題,即至戰後普濟堂所在廟址被認定為無主地,故而被國有財產局接收,直至民國91年(2002)才在政策轉變的情況下,同意將宗教用地由使用者普濟堂出資買回,目前廟宇所在地登記為普濟堂所有。針對此事,姚哲民主張廟地原本應是姚氏家族所有,並曾為此事前往地政事務所調出104號周邊的日治時期地籍資料,並因此土地所有權不清之事,向國有財產署請求調閱相關資料,然而最終有關單位的回覆為該地號已查無資料,該資料應已被銷毀,故而無法究明日治時期的土地歸屬情形。
戰後重新登記戶籍資料之時,姚回想的3個子女,姚阿朝、姚氏修、姚鴻池被登記的父親名字皆不同,分別為姚和尚、姚回想、姚瑞昌。據姚哲民先生的看法是,雖然過往姚回想曾使用過其他名字,即姚瑞昌或姚和尚(回想的閩南語發音),但是在日治時期登記資料的姓名皆為姚回想。
然而戰後在登記姓名時,不知是否刻意更改了姚回想之名,居然3個子女所登記的父親姓名是相異的,姚先生認為這可能是當局故意不讓後人將戰後所用的姓名,與日治時期所用的姓名核對上才出現的怪事,也因此才衍生了即使戰前持有土地,但到戰後卻查無此人的情形。亦正因如此,原先104號的廟址才變成了無主地,被收歸國有。
否則,即使104號地在戰前不歸姚家所有,為何到戰後會無人登記,而成為了被收歸國有的無主地,這也是姚氏家族主張姚回想家族確實是普濟堂發起人的證據。
姚哲聖、姚哲儒、姚哲民3位姚家後人,在受訪時多次提及,之所以將普濟堂歷史源流之事再次拿出來討論,只是想讓這間大溪相當具代表性的廟宇,能有更貼近真實的歷史記載,有關姚氏家族與普濟堂的關係也希望能夠有所澄清,作為普濟堂「發起人」的事實不遭湮滅。
姚哲民特別提及,許多已出版的圖書、刊物,甚至是研究論文,在普濟堂源流的撰寫上多半各有謬誤,其源頭多半來自於最初的歷史就混亂不清,因此眾人以訛傳訛,久而久之歷史的真相也被遺忘了。而姚氏子孫大概自民國108年(2019)起即發起所謂普濟堂「正名運動」,一路走來其實艱難重重,尤其是歷史資料的滅失,更是讓探求真相的道路備加困難,然而姚氏後代亦提及:「做這些事情的理由,絕對不是為了爭奪廟產,或希望博得什麼美名,純粹只是希望還原史實而已,期望各界不要有所誤解」。
本文的撰寫因史料並不齊全,且現行資料眾說紛紜,加上歷史記憶也可能有誤的情況下,對於普濟堂之源起也僅能多拼湊出一塊由姚氏家族所提供之說法,為普濟堂的源起增添一些由不同面向切入的內容。
有關姚家後代所懷疑的戰後土地登記問題,是否因姓名錯誤而出現喪失土地的可能,就姚家的案例觀之,因資料不全,目前也僅能存疑。不過,在現行的研究討論中,如何鳳嬌〈戰後初期臺灣土地接收的糾紛:以更改日式姓名的臺人遭遇為例〉(註8)一文,即是探討戰後姓名登記之相關手續十分繁雜,且若是公法上的文件及契約,未能在一定時限內處理完成的話,原有的產業可能會被政府沒收,這或許是一種解釋方向。
然而,以善(鸞)堂地位存在的廟產,亦有可能在戰前屬於公業,並非由一人持有,在姚家所提供的戶籍資料中,自大正四年(1915)姚王阿玉回居百四番地為「戶主」並兼任「廟守」於普濟堂裡,直至大正15年(1926)去世為止。另有一位素麵製作者陳來旺同時寄留廟中。而有關日治時期104號廟地的相關地籍資料,目前通報是已銷毀或遺失,故該歸屬究竟為何,已是相當難以斷定了。
1.呂傳命(1907-1969),大溪知名士紳呂建邦之三子,大正10年(1921)畢業於大溪公學校。其父呂建邦在大溪名望甚高,清末被推舉為大嵙崁總理,日治時期曾受佩紳章,擔任大嵙崁區長、大溪街協議會員等職,在地方上相當活躍,對普濟堂之廟務經營亦不遺餘力,呂傳命也因此與普濟堂結緣,出任管理委員,對戰後普濟堂之發展影響甚大。吳振漢總編纂,《大溪鎮誌》(桃園:大溪鎮公所,2004),頁239、250。
2.清代漳州錦田為漳州府龍溪縣二十八都烏礁保田裡社,現為漳州市龍海區紫泥鎮錦田村,姚姓目前仍為當地之大宗族,人口約占當地8成,人丁興旺。
3.日稼業:據台中市梧棲區戶政事務所對戶政工作的授課講義中指出,日稼(業)的解釋一般為受雇農工,或被認為是打零工維生者。而姚氏兄弟受訪時皆稱,在日文中日稼也有以住家為工作場所的意思,且一再強調其先祖家世不俗,從家族耆老及當時鄰居的談說中,也可確認姚回想先生應非受雇農工或打零工維生者。劉醇宏,〈戶籍資料之辨讀與於地籍清理之應用講授大綱〉,參考網址:dajialand.land.taichung.gov.tw,徵引日期:2023年2月15日。
4.有關於姚哲民先生所述關於姚氏家族的相關商鋪經營情形,在現有資料中未尋得相關佐證資料。姚家人對此表示,因先祖生性低調,雖事業經營成功,卻不愛出風頭,需要與官方往來之事,皆委由他人辦理,故在資料中未能找到商鋪經營或酒業專賣的資料。
5.大溪福仁宮,建立於嘉慶18年(1813),主祀開漳聖王,而廟內祀神亦有客家、泉州的地方神祇,為大溪重要信仰中心。
6.江序抱,光緒5年(1879)生,桃園廳大嵙崁人,曾任大溪街保甲聯合會長。臺灣新聞社,〈江序抱〉,《臺灣實業名鑑》(臺中:臺灣新聞社,1934),頁 44。
7.據《臺灣日日新報》所載,明治41年(1908)11月新建成的普濟堂,欲再擴建兩廊,並加以油彩,而經當地信眾慷慨解囊捐獻,該堂建築軒昂優雅,文人墨客絡繹不絕,做為避暑勝地亦佳。〈廟與新構〉,《臺灣日日新報》,1908年11月19日,版4。
8.何鳳嬌,〈戰後初期臺灣土地接收的糾紛:以更改日式姓名的臺人遭遇 例〉,《國史館學術集刊》,期13(2007年9月),頁123-154。